红旗农场是南国最大的水果生产基地,荔枝、龙眼的产量占据粤省总产量的五分之一强,同时还是南国第三大人工橡胶林种植基地,年产成品干胶两千多吨。
听着这些数据挺牛的,事实上呢?粤西国营红旗农场,刚刚经历一拨下岗分流,现任总经理李大树,正在为第二拨下岗分流名单头疼不已。
都是农场自家人呐,有些甚至是华南垦殖局时期(1951—1956年)的老员工,真下不了手。可是,不分流下岗不成啊。
红旗农场养不活六千多人口,两千八百多名正式员工,以及两千四百名退休老员工!
想想下午领导班子会议,有关“剥离农场负资产罐头生产线向社会诚招承包商或出售”一案,又没有通过,他头都大了。
四年前,茂名农垦局成立,省农业厅出面担保,抽掉国家外汇,一鼓作气进口两组罐头生产线。可谁又能想到,国产罐头外销,仅仅红火两年,就面临着欧美反倾销调查,之后又查出国产罐头菌类超标的事情?
这两年,农场的罐头生产处,基本处于半停工状态,一千两百名一线工人的工资,成为红旗农场身上又一沉重负担。
李大树和罐头生产厂的副厂长杨正,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,将暂且还能值点钱的罐头生产线,承包出去或者卖了,交由私人运营,以此来减轻负担。
可是,农场内不少人认为,这是倒卖/国有资产。
这口锅,不好背啊!
但凡有点办法,他也不想这么干!
可是,省里的精神已经下来,精兵简政,下岗分流,工龄买断,自寻出路!
前两句,好理解难执行;后两句,好执行可没钱啊!
不能拿白条去买断工龄吧?不能让农场就现在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去自寻出路吧?没钱怎么让半死不活的罐头厂起死回生?
想想红旗小学、红旗中学还有红旗医院的那些职工,已经有半年没开工资…
不行,得找上面继续谈,要么给钱,要么给政策!
那两条生产线,是四年前从瑞士进口的,当时耗资四百多万美元,可不能就这么扔在厂里生锈——再过两年不开动,它们一文不值!
李大树现在最希望的是上面能放开口子,将这两条生产线处理了,自己的窘境就能缓解很多。
农垦局那边…还是别去了,自己安排杨正的提案,已经打了农垦局的脸面——卖罐头生产线,无疑在质疑他们当年的决策是一时冲动。
他忽然想到一件事,市林业局的余局长,最近两天陪同京师当年林业部的老领导视察工作,此时他们一行应该在干休所泡汤池。
如果余副局长能支持,或许能从上面撬开口子——改革可以,没有资金得给我政策啊!
其实,红旗农场的正管领导单位是农垦局,再上面是农业厅,至于林业局,只能算是擦边分管领导,可架不住现在整个农业系统,只有林业局有钱——他们树木、山竹、山茶、中药等丘陵产业,是粤西的出口大户,富得流油。
正因为林业局吃香,这位余局长兼着农业厅的常务副厅,说话很有分量。
想到即做,李大树整整中山装,喊上司机,开着那辆破吉普,从镇隆直奔北界。
但凡还有一点办法,他也不想这样做,自己五十六岁,再过几年安稳退休不好么?
可是,实在没办法,多少分流下岗回家的职工,在等米下锅。
西江温泉宾馆前身就是干休所,创立于1954年。
1992年自负盈亏改制后,宾馆前后两栋楼拆分开来,后半部为西江疗养中心,继续承担干休所职责,前半部分办成对外招待所,也就是现如今的西江宾馆。
本地人习惯上还是以干休所称呼西江宾馆。
李大树的破吉普停在前楼,坐在车中点燃一根香烟,思忖稍后堵住余局长自己该怎么说?他为官有些年头,自然不会莽撞的去饭桌上或者汤池中堵京师来的老干部。
有点烦躁,他落下车窗向外掸掸烟灰,目光从停车场扫过,顿了顿,轻咦一声。
停车场车不多,一辆小巴一辆红旗,都是市里牌照,李大树都认识,还有一辆是宾馆接送车。整个停车场最耀眼的,却是那辆豪华大奔,挂着粤A的车牌,又是谁的?
难道是陪同老领导一起下来的羊城哪位大人物?可想想又觉得不对,省里面来人,肯定不会开这么高调的车。
指不定是哪位企业家陪同老领导过来。
企业家?这位企业家是不是很有钱?
李大树这会被农场改制、下岗分流弄得神经过敏,听不得钱字。猜测到有位资产雄厚的企业家在西江宾馆,立即琢磨着怎么吸引投资?
这位财神有没有可能投资?这个必须先打探清楚。
李大树当然不会直接去闯干休所,他下车后在那辆大奔车前后转转,然后进门上楼。西江温泉宾馆是红旗农场指定接待宾馆,他和总经理李玉胜很熟,什么信息查不到?
水面上的茶盆中,盛放着新鲜的枇杷、荔枝还有早熟的小柑橘,随着水波荡漾。
李承靠在汤池壁上,只露出脖颈以上,眼睛微眯,似睡非睡,他的心情远没有表现的这么平静。无数次遐想过自己的父母怎样?当年又是怎么回事?
可当揭开自己身世的时刻到来,他又变得非常忐忑和慌张。
如果自己真的是农场职工或者这个镇上的孩子,自己又该怎样面对亲生父母?
他不知道!
如果查不到消息呢?又或者是杨玉林馆长记错了呢?自己会不会失望?
肯定会的!
自己现在的生活挺好的,为什么一定要追查身世?有必要么?
他在某一段时间,确实有抽身而退的想法。只是,心中有些不甘心,别人父母双全,为什么我没有?
也正是因为这种不甘,还有心底的最原始渴盼,他坚持让自己来这里。
从踏入信宜的那一刻,调查已经开始,无论陈数、陈大龙还是陈家明,以及西江宾馆的前台服务员,他已经开始打听。
杨馆长提到的三个人物,水口乡乡长庚本,红旗农场机械班的老班长章罗仁,老厨尚香梅,毫无疑问,庚本的知名度最高。
庚本曾经在八十年代初期,担任过一届信宜县革委会主任,十年前退休,五年前全退,几年七十岁出头,现居住于镇隆镇小儿子——镇隆镇卫生院院长庚籁明家中。
这条信息是陈数下午提及的,应该没错。
至于章罗仁和尚香梅,暂且还没两人的具体消息,但应该很快。吴伟和陈家明下午已经去附属于北界镇的农场办公室打听,稍后就会回来。
红旗农场场部建设在镇隆镇,但在水口、东镇、丁堡、北界四镇都有他们的办公室——农场在这五座乡镇都有面积不小的种植园。
明天上午先去拜访庚本,也许就能知道结果。
李承沿着汤池壁,慢慢往下蹴溜,直至温泉没过头顶,约莫两三分钟,实在憋不住,猛然起身,哗啦啦,水花四溅,他甩甩头,想要把那些有的没的,统统甩开。
汤池的门口,周典探头朝里面看了眼,被李承瞥见,问道,“阿伟还没回来?”
周典闪身进入汤池小院,低声说道,“吴伟还没回来。李少,有个情况得和您汇报一声。今天干休所似乎来了大人物,我刚才遇见两位真正的安保,不是糊弄人的那种。”
李承一怔,周典口中的“真正安保”,那一定是狠角色,只是这等偏远山区疗养院还能来大人物?
“大人物?京城来的?”
“应该是!”
大人物来这里,关自己屁事。李承摆摆手,“注意点,别去招惹他们。”
“我们先去弄点吃的。”泡温泉挺消耗体力的,李承这会觉得有点饿,踏着水花上岸,接过周典递来的浴巾,擦擦,随手裹扎在腰间。
李承没想到,自己这么快就和大人物产生交集。
吴伟和陈家明还没回来,李承带着周典前往二楼餐厅,准备找点吃的。孰料,餐厅门口竟然站着两名警卫,伸手拦住俩人。
两人的眼睛,在周典身上来回寻梭,异常戒备。很显然,他们感觉到周典的不同寻常。
李承亮出两人的侨胞证。其中一名警卫拿过去看看,有点犹豫,对另一人点点头,带着侨胞证进入餐厅,似乎是征求意见去了。
很快,李承听见餐厅传来一位爽朗的老者声音,“北美华侨(侨胞证上有来源国)?为什么不让他们进来?去吧,不要影响宾馆餐厅的营业嘛。”
又听见这个声音,稍稍放低的询问他人,“你们市侨联办的人工作有疏漏啊,人家北美华侨都在宾馆住下,也没见侨联办的人陪同啊,可别闹出什么误会。”
又听见另一个中年人的声音,“高老教训的是,我这就让柜台那边联系侨联的人。”
李承没来得及听下去,那位警卫已经回来,敬礼之后,将侨胞证还给他,伸手邀请,“同志,不好意思,请配合我们工作,不要靠近大厅中间那一桌。”
李承朝他微笑点头,带着周典走进大厅。
整个大厅仅有中间一桌围坐着七八位客人,几人都抬头朝这边看来,见到李承如此年轻,都有些惊讶。
一共八位客人,隐隐以一位六七十岁戴眼镜老者为首。
李承对他们,报以微笑点头,依旧谨记刚才警卫所说,在门口右侧的一张圆桌上坐下,没打算靠近这帮人。
可是,那一桌却有人主动过来招呼,“这位先生,你是北美客人?”
来者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客人,说话时已经将手递过来。
李承连忙起身,笑着点点头,又与他握手晃晃,“鄙姓李,暂居在美国,有家小农场,这不,回国也想看看国营农场,学习学习。”
那中年人眉心微皱,幸亏自己过来问了,别人不清楚,他可是知道的,国营红旗农场,最近正在搞下岗分流,若是被他冒冒然闯进去,又恰逢有人闹事…那可就坏事!
此人心中将侨联办的人骂个狗血淋头,却依然带着笑容说道,“鄙姓余,在林业局工作,红旗农场也算分管单位。李先生住在这里?要不我明天排人带您四处走走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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